细胞治疗的辅料(ancillary materials, AM)是一类特殊存在。它在制造过程中与细胞密切接触,但不进入最终产品;它的功能直接影响产品的安全、活性和一致性,但它本身在监管语境下既不是API,也不是辅料(excipient),也不是耗材。USP <1043>给它专门起了一个名字:ancillary material。
中国的CAR-T、TIL、TCR-T、iPSC衍生细胞治疗、CAR-NK项目最近几年密集做FDA IND和EMA CTA。在这些递交中,辅料常常是最先出问题、也最少被提前重视的环节。从我们观察到的项目失败模式看,辅料问题集中在一个核心场景:供应商做了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变更,没有及时通知,或者通知了但客户没建立有效的change control流程——结果是临床批次和工艺验证批次之间出现comparability gap,IND被发RTF(refuse to file),或者BLA阶段被FDA要求做bridging studies。
这篇文章谈的是辅料的change control,而不是辅料的选型。选型是项目启动时的一次性决策;change control是产品生命周期里持续发生、且和监管审评强相关的过程。
辅料的全球监管框架已经成形
中国大量CGT团队对辅料的认识,停留在2019-2020年的水平:CoA齐全、CoO齐全、TSE/BSE声明齐全,就算合规。这个理解在2024-2026年的全球监管语境下已经不够。
USP <1043> 把辅料按风险分为四个tier,并明确每个tier需要的qualification深度。Tier 1是已批准的药品或医疗器械(如某些注册的细胞因子已是FDA批准的biologic),Tier 2是为生物制造专门生产的GMP级辅料,Tier 3是研究级材料(包括某些IVD用途的酶),Tier 4是未为人用设计的材料。FDA和EMA都明确建议Tier 1和Tier 2优先,避免Tier 4。
USP <92> 专门覆盖cell therapy里用的growth factor和cytokine,对identity、potency、purity、impurity、microbiological control、container closure都有具体要求。这一章在2023年正式生效,2024-2025年被FDA审评意见频繁引用。
Ph. Eur. 5.2.12 是欧盟视角下的对等章节。EMA在ATMP(advanced therapy medicinal products)的审评里,要求生产商按5.2.12做supplier qualification。
ISO 20399:2022 是国际标准化组织的辅料章程,2023年被FDA CBER通过Standards Recognition Program纳入officially recognized standards。ISO 20399:2022 + 即将发布的ISO 20399-4(CoA和CoO的具体格式)共同构成一个国际通用的辅料文档框架。
FDA 2008年的人体somatic cell therapy IND CMC指南 + FDA 2020年的human gene therapy IND CMC指南 是更早期的regulatory anchor。
中国国家药监局2024年发布的《免疫细胞治疗产品药学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试行)》:明确raw material(包括起始物、辅助细胞、体外基因修饰系统、培养基、添加因子等)按Chinese Pharmacopoeia "Quality Control of Raw Materials and Excipients for the Production of Biological Products"做质量控制。这份文件的发布意味着中国监管层开始向USP <1043>和ISO 20399靠拢。
从这些文件的组合来看,2026年的辅料监管框架对中国CGT出海公司有几个直接含义:(1)只看CoA已经远远不够;(2)supplier qualification必须有supplier audit的实质证据;(3)change control要写在quality agreement里,且要有可执行的管控流程;(4)每一次辅料变更都可能触发regulatory notification。
哪些辅料是高风险变更点
不是所有辅料都同等重要。下面这几类在中国出海CGT项目里反复出问题。
重组细胞因子(IL-2、IL-7、IL-15、IFN-γ、TGF-β1)。这是最常变更、影响最大的一类。生产工艺、宿主细胞、tag切割方式、纯化树脂、formulation buffer、稳定剂的任何变更,都可能影响specific activity(通常以IU/mg表示)。中国的常用供应商包括:Thermo Fisher Scientific的PeproGMP系列(如PeproGMP human IL-2,目录号GMP200-02)、CTS Interleukin 2 Recombinant Human Protein(CTP0021、CTP0023)、Miltenyi Biotec的MACS GMP系列、近岸蛋白(GMP recombinant cytokines)、义翘神州、Akron Biotech、Cellgenix。每家都有自己的内部process,且都在持续优化。从中国CGT公司侧看到的"产品规格不变",背后可能是生产工艺已经改了2-3代。
T细胞激活珠。Thermo Fisher的CTS Dynabeads CD3/CD28(目录号40203D)是Novartis Kymriah临床和商用工艺里使用的产品,是CD3/CD28珠的事实标准。Miltenyi的MACS GMP TransAct CD3/CD28、ExpAct珠是替代选项。CTS Detachable Dynabeads CD3/CD28(目录号A56996)是较新的可解离版本。这些产品的关键变量包括:磁珠的密度(density)、表面抗体的coupling chemistry、单位珠的抗体含量、bead-to-cell ratio推荐范围。任何一个变更都可能影响T细胞的activation kinetics、expansion fold、phenotype。
无血清培养基。CTS OpTmizer T Cell Expansion SFM、CTS OpTmizer Pro SFM、CTS AIM V Medium是T细胞扩增的三个主流产品。X-VIVO 15(Lonza)也广泛使用。培养基里的复合成分(蛋白水解物、维生素混合物、growth factor的痕量补充)几乎不可能在CoA里完整列出。一次"配方优化"或"原料供应商替换",可能在客户层面看不到任何文档变化,但在T细胞表型和扩增能力上有实质影响。
酶。Liberase、Collagenase NB6 GMP grade、Accutase、TrypLE等用于组织解离或细胞分离的酶。USP <89>专门覆盖作为AM使用的酶。酶的来源(哺乳动物源 vs 重组),、specific activity、纯度profile都是关键。
血清和血清替代品。FBS、人源血清白蛋白(HSA)、Immune Cell Serum Replacement(ICSR)都属于这一类。BSE/TSE风险、生产国、捐献人群的可追溯都是核心问题。
电转参数耗材:CTS Xenon、Lonza 4D-Nucleofector、MaxCyte STX的电转cartridge、buffer。看似耗材,但lot之间的电场行为不一致可能影响转染效率。
载体(vector):质粒和病毒载体本身常常是starting material而非ancillary material(边界视产品而定)。对于慢病毒(LVV)-based CAR-T,LVV往往是starting material;对于电转mRNA的产品,mRNA可能是drug substance的一部分。这些边界判定影响change control深度,需要在IND前明确。
变更的几种典型场景与应对
实战中,辅料变更的"形态"远比理论更复杂。
场景一:供应商主动通知工艺优化。最理想的情况。Thermo Fisher、Miltenyi等大供应商通常通过change notification letter(CNL)提前6-24个月通知。CNL会描述变更内容、原因、对产品规格的影响评估、suggested customer actions。
应对方式:CGT公司收到CNL的第一时间,启动impact assessment。Impact assessment应回答几个问题:(a)变更是否会影响我方产品的CQA?(b)是否需要做comparability study?如果需要,规模多大?(c)是否需要向FDA/EMA做change notification或申报变更?(d)现有库存是否需要紧急囤货?(e)替代供应商是否已有qualified状态?
具体操作上,应建立"CNL接收-分发-评估-决策-记录"的SOP。Quality负责接收和分发,CMC/工艺开发负责评估,QA和RA联合决策,所有记录纳入product quality system。一些海外申办方会要求CDMO 5个工作日内反馈初步评估、20个工作日内反馈正式impact assessment。
场景二:供应商变更但没通知。这种情况比想象中常见,尤其是子供应商(sub-supplier)层面的变更。供应商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原料供应商做了什么改动,也可能认为这种改动不重要,没有触发CNL。
应对方式:仅靠CNL是不够的。还需要主动监控。监控手段包括:(a)每批进货做关键参数测试,建立control chart,发现outlier立即调查;(b)每年至少一次的supplier audit(远程或现场),重点看change control system本身的健康度;(c)建立supplier quality agreement,明确"任何影响产品质量的变更必须事先书面通知",并把这一条写到合同的违约条款里。
场景三:CGT公司主动选择更换供应商。理由可能是成本、供应稳定性、生物安全性、地缘政治。
应对方式:这是最重的变更类型。需要走完整的alternate supplier qualification流程,通常包括:(a)正式的side-by-side comparison study,至少3-5个工艺批次;(b)功能性测试(如细胞因子的specific activity在T细胞扩增系统中的实测效果),不是只看CoA数值;(c)稳定性研究的桥接(bridging stability);(d)regulatory submission:post-approval change通常需要做supplement(FDA侧的CBE-30或PAS,EMA侧的Type IA/IB/II variation)。中国CGT公司在IND阶段更换核心辅料供应商,往往会延迟项目6-12个月。
场景四:临床和商业供应转换。临床阶段用某品牌IL-2,商业阶段为了成本或供应稳定性切换品牌。
应对方式:这种变更如果在BLA递交前完成,工作量大但相对可控;如果在BLA递交后做,是post-approval supplement,需要FDA和EMA两套申报。许多海外大公司选择在Phase 3 pivotal trial启动前就做完商业辅料的选型和验证,以避免变更带来的桥接负担。
场景五:地缘政治触发的供应链强制调整。BIOSECURE Act对中国CGT公司的下游影响、美国对中国细胞治疗产品的进口审查、欧盟Critical Medicines Act对原料供应安全的关注——这些都可能迫使CGT公司在临床阶段就考虑供应链双路径。
应对方式:高风险辅料(核心细胞因子、激活珠、关键培养基)建立中美双供应链。中国侧用中国供应商(如近岸蛋白、义翘神州、Cellgene)作为商业primary,美国侧用Thermo Fisher、Miltenyi作为商业primary。两条路径都做qualification,两条路径都进CMC,但首次申报时选定一条作为"主路径"。这样在地缘政治情形发生变化时,已经有现成的备份。Samsung Biologics 2024年公开的数据显示,BIOSECURE Act讨论以来美国客户咨询量翻倍、营收增长20%以上,韩国和印度的细胞与基因治疗CDMO(Lotte Biologics、ST Pharm、Locus Cell、Eyestem等)和台湾的Scinopharm等也在加速承接"China-plus-one"产能。这种行业级的供应链分流让中国CGT公司面临一个清晰的选择:要么把双供应链建在自己内部,要么被海外客户用第三国CDMO的能力来对冲。从CMC change control角度看,主动建设双路径远比被动应对要稳。
supplier audit不是文件审核
中国CGT公司最常见的辅料风险,不是没有CoA,而是把"看了CoA"当成了"完成了supplier qualification"。
成熟的辅料audit应当覆盖以下几个层次。
Audit的范围:包括manufacturing site、quality system、change control system、deviation management、product release process、storage and distribution、sub-supplier management。其中sub-supplier management是中国公司最容易忽视的层次。
Audit的形式:远程audit可以做question-based review,但深度有限。On-site audit至少应包括车间巡查、批记录抽查、人员访谈、change control案例追溯。每个核心辅料的primary supplier应当每两年至少做一次on-site audit。
Audit的输出:不是一份"已审计"的盖章证书,而是一份findings报告。Findings分级(critical/major/minor),每个finding对应一个CAPA,每个CAPA有责任人、deadline、verification方法。supplier的quality system应当能在follow-up audit时展示CAPA closure证据。
Audit的合规性:FDA pre-approval inspection和EMA Type II variation inspection越来越关注supplier audit的实质证据,而不是表面文件。中国CGT公司被FDA要求出示supplier audit reports的频率,2024-2025年明显上升。
特别要提一下:USP <1043>明确指出,AM的qualification责任最终在CGT产品的开发者/生产者身上,不在AM供应商身上。这意味着即使供应商是Thermo Fisher、Miltenyi这种大品牌,CGT公司也不能依赖品牌信誉替代自己的qualification工作。FDA审评里这一点被反复强调。
quality agreement里要明确写的几条
很多中国CGT公司和辅料供应商之间没有正式的quality agreement,或者只有一份模板化的简化版。在出海项目里,这是潜在的合规漏洞。
完整的辅料quality agreement至少应包含:
- 双方的quality system描述与对接点(接口QA人员、change notification接收人、deviation通报路径)
- change control的具体定义:什么样的变更必须通知、通知前置时间(一般是major change提前12-24个月、minor change提前3-6个月)、通知格式
- audit权利:客户对供应商的现场或远程audit权利、频率、范围
- deviation和OOS的通报:什么情况必须通报、通报deadline
- recall和product withdrawal的合作机制
- sub-supplier和sub-contractor的管理:供应商对sub-supplier的qualification责任、客户是否有sub-supplier的audit权
- 文档支持的范围:CoA、CoO、DMF/RSF的reference、批检测原始数据的留存与提供
- 终止条款:合同终止时供应商需要继续支持的最短期限(通常是2-5年,覆盖产品stability或post-marketing承诺期)
这些条款看似formal,但每一条都是出海过程中被FDA或EMA审评员审过的。一份扎实的quality agreement,在监管检查时是一道防线。
DMF和Regulatory Support File的杠杆
辅料供应商提供两类regulatory document:DMF(drug master file,FDA侧Type II或V DMF)和Regulatory Support File(RSF,欧盟侧的对等概念,但也用于支持其他国家)。
DMF的核心价值是:辅料供应商可以把自己的保密信息(生产工艺、设施、质量控制细节)直接提交给FDA,CGT公司只在自己的IND/BLA里reference这个DMF的编号和letter of authorization(LOA)。这样CGT公司不需要拿到供应商的商业秘密,FDA可以独立审评。
实际操作中:
- Thermo Fisher Scientific对CTS系列辅料提交了多个FDA DMF。中国CGT公司在IND里reference这些DMF并附LOA。
- Miltenyi Biotec、Sartorius、Lonza、Cellgenix等大供应商也都有完整的DMF体系。
- 国内供应商提交FDA DMF的越来越多。义翘神州、近岸蛋白、Akeso等都开始为核心辅料建立DMF。
- 欧盟侧的RSF体系相对碎片化,每家供应商的覆盖度不一样。
中国CGT公司应当主动要求供应商提供DMF/RSF的reference信息。如果某个核心辅料供应商没有FDA DMF,那这个供应商在出海项目里的可用性需要重新评估。
change control如何"对得上"FDA和EMA的期望
还有一个深层问题值得讨论:CGT公司的change control系统,怎么"对得上"FDA和EMA的期望?
FDA对CGT辅料变更的审视点:
- pre-approval(IND阶段):辅料变更通常通过IND amendment通报。Phase 1之后到Phase 3之间的变更,可能需要做comparability study,是否需要bridging clinical data视变更严重程度而定。
- post-approval(BLA后):分级管理。Annual Report级的minor change(如供应商内部小工艺优化)、CBE-30级的中等变更、PAS(Prior Approval Supplement)级的major change。判定依据是FDA 2014年的《Comparability Protocols for Postapproval Changes to the CMC Information》指南和FDA 2026 CMC guidance。
EMA侧的对等系统:
- pre-approval:通过CTA amendment通报。
- post-approval:variation system,分Type IA、IA-IN、IB、II四级。Major change走Type II,重度变更可能需要新的marketing authorization application。
中国CGT公司需要在产品生命周期初期就建立change control的"分级矩阵":每一个核心辅料的可能变更类型(供应商变更、工艺变更、规格变更、配方变更、容器关闭变更等),预先映射到FDA/EMA/NMPA的分级。当真正发生变更时,已知该走哪个submission路径、需要哪些数据、预期审批时间多长。
这种分级矩阵不是一次性产物,而是动态文件,至少每年review一次。海外大型CGT公司(Novartis、Kite/Gilead、BMS)都有内部的"AM change matrix",是CMC团队的核心工具之一。中国公司刚开始建这个能力,把它建好是出海稳定运行的前提之一。
一些容易被低估的细节
写到这里,分享几个在实际项目中反复出现、但行业讨论里很少提的细节。
辅料变更引起的cell phenotype漂移。Specific activity在体外测试里一致,不代表细胞产品的表型一致。一批新IL-2可能在标准potency assay里和老批次完全一致,但用在自己的CAR-T工艺里时,CD8/CD4比值、memory phenotype占比、cytokine release profile可能轻微偏移。这种偏移在Phase 1的几例患者里看不出来,到Phase 2的统计学power下才显现。建议在每次核心细胞因子或激活珠变更后,做至少3个workflow runs的cell phenotype深度分析,包括memory subset、exhaustion marker(PD-1、TIM-3、LAG-3)、cytokine secretion。
血清替代品的"被动变更"。Immune Cell Serum Replacement这类复合产品,里面有几十种成分,配方是商业秘密。供应商对配方做微调时,很少会通知到客户。建议把"配方稳定性"写到quality agreement里——即"供应商承诺在告知前不对配方做调整"。
critical reagent vs ancillary material的边界。某些情况下,材料的角色可能从AM"升级"到drug product的一部分。例如,CAR-T的cryopreservation medium里如果有DMSO以外的特殊成分(如某些抗冻蛋白),那这个成分可能被监管按excipient来审。边界判定要在IND前明确,避免后期被FDA"重新分类"。
Pre-IND meeting时主动谈辅料策略。FDA Pre-IND meeting是讨论辅料策略的好时机。把核心辅料供应商、qualification状态、change control计划、alternate supplier策略主动提出来,FDA的反馈可以帮助提前规避雷区。中国公司常把Pre-IND meeting的重点放在IND-enabling toxicology和clinical trial design上,忽略了CMC层面的对话。
辅料是细胞治疗里"看不见的工程"。它不进入终产品,但它影响每一个工艺批次、每一份CMC文件、每一次监管对话的可信度。中国CGT公司在过去几年里把工艺、放行、临床做到了国际水平,下一步要把辅料的change control做到同样的国际水平——这是从能做出产品到能在全球稳定销售产品的分水岭。
参考资源
- USP <1043> Ancillary Materials for Cell, Gene, and Tissue-Engineered Products
- USP <92> Growth Factors and Cytokines Used in Cell Therapy Manufacturing
- ISO 20399:2022 — Biotechnology — Ancillary materials present during the production of cellular therapeutic products and gene therapy products
- FDA — SRS ISO 20399 Standards Recognition Program Summary
- Ph. Eur. 5.2.12 — Raw materials of biological origin for the production of cell-based and gene therapy medicinal products
- FDA — Content and Review of CMC Information for Human Gene Therapy IND (2020)
- FDA — Comparability Protocols for Postapproval Changes (2022)
- NMPA / CCFDIE — Guideline for CMC Studies of Immune Cell Therapy Products (2024)
- Thermo Fisher CTS Cell Therapy Reagents (DMF reference materials)
- Solomon et al. — Current perspectives on the use of ancillary materials for the manufacture of cellular therapies (Cytotherapy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