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药出海：放射性药物全球注册路径与商业化策略

核药（放射性药物，Radiopharmaceutical）正在成为全球创新药领域最炙手可热的赛道之一。诺华的Pluvicto（lutetium Lu 177 vipivotide tetraxetan）在前列腺癌治疗中的成功，验证了放射性配体疗法（Radioligand Therapy, RLT）的商业可行性，也吸引了大量资本和人才涌入这一领域。

根据BCC Research数据，全球诊疗一体化（Theranostics）市场规模预计从2024年的37亿美元增长至2029年的127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24%。中国核药市场方面，沙利文预测2025年规模约93亿元，2030年将增至260亿元，年复合增长率22.7%。

对中国核药企业而言，这是一个时间窗口。成都纽瑞特（New Radiomedicine Technology）在2026年4月刚完成10亿元人民币E轮融资，东诚药业、远大医药等也在加速布局。但从核药研发到全球商业化，跨越的不只是技术壁垒——放射性同位素的供应链、跨境运输的监管、各国对核药的特殊审批流程，都是需要系统性解决的问题。

核药的基本概念与分类

核药是含有放射性同位素的药物，按用途分为诊断用和治疗用两大类。诊断用核药（如Ga-68、F-18标记的PET显像剂）通过放射性衰变释放的可探测射线来定位病灶；治疗用核药（如Lu-177、Ac-225标记的药物）则利用射线能量直接杀伤靶细胞。

近年来最热门的方向是诊疗一体化（Theranostics）：用同一靶点、不同同位素的一对药物实现"先诊断、后治疗"。Pluvicto就是典型案例——先用Ga-68 gozetotide（Locametz）进行PSMA PET显像确认靶点表达，再用Lu-177标记的Pluvicto进行治疗。

核药按分子结构可分为几类：

放射性配体疗法（RLT/RDC）：将靶向配体（小分子、多肽或抗体）与放射性同位素通过连接子偶联。结构类似ADC，但"弹头"换成了放射性同位素。代表产品：Pluvicto（Lu-177-PSMA-617）。

放射性抗体（Radioimmunotherapy）：用单克隆抗体作为靶向载体。代表产品：Zevalin（ibritumomab tiuxetan，Y-90标记）。

同位素微球：用于肿瘤介入治疗。代表产品：SIR-Spheres（Y-90树脂微球）、TheraSphere（Y-90玻璃微球）。

Pluvicto案例：FDA核药审评的标杆

审批历程

Pluvicto的FDA审批历程为整个核药行业提供了参考框架。

2022年3月23日，FDA批准Pluvicto用于PSMA阳性的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前提是患者已接受过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和紫杉烷类化疗。获批依据是III期VISION试验，入组831例患者，中位随访20.9个月。结果显示，Pluvicto加标准治疗对比标准治疗，在总生存期（OS：15.3 vs 11.3个月，HR 0.62）和影像学无进展生存期（rPFS）方面均有显著改善。

同一天，FDA还批准了配套诊断药物Locametz（Ga-68 gozetotide），用于PSMA PET显像以筛选适合Pluvicto治疗的患者。这是FDA首次批准一款放射性诊断药物专门用于筛选另一款放射性治疗药物的适用人群。

2025年3月28日，FDA进一步扩展了Pluvicto的适应症，纳入已接受ARPI治疗但被认为适合推迟化疗的患者。扩展依据来自PSMAfore试验。

对中国企业的启示

Pluvicto案例揭示了FDA对核药的几个关键审评要点：

配套诊断是硬性要求。FDA要求在治疗前通过PSMA PET确认靶点表达，这意味着核药开发必须同时考虑诊断端和治疗端的产品布局。

突破性疗法认定可以加速。Pluvicto获得了FDA突破性疗法认定，加速了审评进程。对于靶点明确、临床数据扎实的核药产品，这一路径值得充分利用。

安全性关注点。FDA特别关注辐射暴露、骨髓抑制和肾毒性。核药的安全性评价比常规药物更复杂，需要放射防护、剂量学和长期随访数据。

FDA核药注册路径

CBER还是CDER？

FDA对核药的审评管辖权取决于产品性质。大多数治疗用核药由药品审评与研究中心（CDER）负责，归属为药品而非生物制品。如果核药涉及单克隆抗体（放射性免疫治疗），则可能由生物制品审评与研究中心（CBER）管辖。

核药的特殊监管要求

放射性药事委员会（RDRC）：对于基础研究阶段的核药（限于诊断用途、单次剂量受限），可以在RDRC框架下开展有限例数的人体研究，无需完整的IND申请。

IND申请：核药的IND需要额外提供放射性安全数据，包括辐射剂量学（Dosimetry）估算、辐射防护措施和放射性废物处理方案。

NDA提交：核药的NDA需包含CMC（化学、制造与控制）中关于放射性同位素生产、标记工艺和质量控制的详细数据。

2025年8月，FDA发布了核药剂量优化指导草案（Oncology Therapeutic Radiopharmaceuticals: Dosage Optimization During Clinical Development），专门针对肿瘤治疗用核药的临床剂量策略，明确了从IND到NDA阶段对剂量学、器官毒性监测和安全性评价的技术要求。这一指导文件被业界解读为FDA对核药领域审评标准化的积极信号。

EMA：放射性药品的欧盟路径

欧盟对放射性药品的监管框架与美国有所不同。放射性药品（Radiopharmaceutical）在欧盟可以作为药品上市，需要获得成员国或通过集中程序获得欧盟层面的上市许可。

集中程序（Centralised Procedure）

对于基于生物技术或创新疗法的核药，通常走集中程序。Pluvicto在欧盟就是通过集中程序获批的。审批周期约210天（不含时钟停止），适合面向多个欧盟成员国同时上市的产品。

同位素供应的特殊考量

欧盟对放射性同位素的生产、运输和使用有严格的辐射防护法规（Euratom框架）。核药企业需要确保同位素供应链满足欧盟辐射防护要求，包括生产设施许可证、运输许可以及最终使用场所的放射防护资质。

这对于依赖进口同位素的中国核药企业是一个关键壁垒——Lu-177、Ac-225等治疗用同位素目前全球产能有限，供应链稳定性是商业化落地的核心挑战。

EMA核药质量指南修订

EMA正在修订其核药质量指南（Guideline on Radiopharmaceuticals - Revision 2），目前已发布草案并征求公众意见。修订版涵盖放射性药物的药学化学文档、开发、生产、质量控制和稳定性等新增要求。对于计划通过集中程序在欧盟上市的核药产品，需要关注这一指南的最终版本，确保CMC文档满足最新技术标准。

NMPA：中国核药注册框架

中国对放射性药品的监管由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和生态环境部（原环保部/核安全局）双重管辖。企业需要同时获得药品注册批件和辐射安全许可证。

注册分类

放射性药品在中国按新药分类管理。对于国内外均未上市的放射性新药，按1类新药申报，需要完整的I/II/III期临床试验数据。

中国核药企业的最新进展

成都纽瑞特（New Radiomedicine Technology）在2026年4月完成了10亿元人民币E轮融资，用于推进放射性药物管线的临床研究以及医用同位素的研发与生产。该公司建立了Y-90碳微球注射液、Ge-68/Ga-68发生器、Lu-177溶液和Ac-225溶液等产品线。2025年底，其68Ga-NRT6020和177Lu-NRT6020注射液已完成I期临床试验首例受试者入组。

东诚药业是中国核药领域的龙头企业之一，通过收购云克药业等建立了核药生产和分销网络。

远大医药则在放射性微球领域布局，其SIR-Spheres已在中国获批用于结直肠癌肝转移的介入治疗。

NMPA的新政策动向

2026年5月即将生效的《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828号）将加速审批通道从部门规章提升至行政法规层级，明确了突破性治疗、附条件批准、优先审评和特别审批四条"绿色通道"。对于核药这类高临床价值产品，这一变化提供了更快的注册路径。

核药出海的核心挑战

同位素供应链

核药的核心原料——放射性同位素——具有天然的供应瓶颈。Lu-177的生产依赖核反应堆或加速器，全球产能集中在少数几家供应商。Ac-225的供应更为紧张，这也是制约下一代α粒子核药发展的关键因素。

中国企业如果想在全球核药市场占据一席之地，必须解决同位素供应的自主性问题。成都纽瑞特在衡阳和福州布局的医用同位素工业化项目，正是瞄准了这一痛点。

跨境运输与监管

放射性物质的跨境运输受到《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运输安全条例》和各国辐射安全法规的双重约束。Lu-177的半衰期约6.7天，从生产到临床使用的时间窗口有限——物流效率直接决定了产品的可用性。

这意味着核药的全球化不能简单套用传统药物的"集中生产+全球分发"模式。更现实的路径是在目标市场建立本地化生产或标记能力，将同位素前体运输到目的地后进行最终标记和分装。

CDMO合作模式

对于不具备全球生产和物流能力的中国核药企业，与海外核药CDMO合作是更务实的选择。全球主要的核药CDMO包括Nucleus RadioPharma、RadioMedix等，可以提供从同位素供应到标记生产、再到合规包装和配送的一站式服务。

AstraZeneca在2025年宣布通过2030年向中国投资150亿美元，其中一个重点方向就是放射性偶联药物（Radioconjugates）。这种跨国药企的投入将进一步带动核药供应链的基础设施建设。

出海路径建议

路径一：License-Out给跨国药企

核药的全球化商业运营对供应链和监管能力的要求极高。对于大多数中国核药企业来说，将产品授权给诺华、拜耳、Telix等在核药领域已有成熟基础设施的跨国药企，可能比自建全球体系更现实。

License-Out的核心价值在于：跨国药企拥有全球同位素供应链网络、各国的辐射安全许可、以及成熟的核药物流体系。中国企业可以专注于靶点发现、配体优化和早期临床开发，将后期全球开发和商业化交给合作伙伴。

路径二：自主出海——区域化推进

如果选择自主出海，建议从监管路径相对友好、且核药基础设施较好的市场开始。澳大利亚的TGA和英国的MHRA都接受成熟的境外临床数据，可以缩短本地注册的时间。

在区域选择上，中东和东南亚部分国家对核药的需求增长快，监管门槛相对较低，可以作为"练兵"市场积累海外运营经验。

路径三：诊疗一体化捆绑开发

核药的商业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配套诊断产品的同步开发。Pluvicto的成功证明了这一点——没有Locametz（Ga-68 PSMA PET）的患者筛选，Pluvicto无法精准定位适用人群。

中国企业在开发治疗用核药时，应当同步布局诊断端产品。诊疗一体化产品组合在国际License-Out谈判中的溢价能力远高于单一治疗产品。

费用与时间线参考

开发阶段	预估费用（人民币）	时间	关键里程碑
临床前（含同位素工艺）	3000万-8000万	1.5-2年	IND/CTA申报
I期临床	2000万-5000万	1-1.5年	RP2D确定
II/III期临床	1亿-5亿	2-4年	关键数据
FDA NDA审评	审评费约320万元	6-10个月	获批
EMA集中程序	审评费约270万元	7-12个月	获批

上述费用不含同位素生产设施建设成本和辐射安全合规投入。

从现有信息判断，核药出海的窗口期不会太长。全球大型药企正在通过并购和合作快速扩充核药管线——BMS收购RayzeBio、礼来收购Point Biopharma、AstraZeneca加大核药投入——这些动作都在抬高竞争门槛。中国核药企业如果不在当下加速推进国际化布局，很可能在2-3年内面临"国内内卷、海外失守"的双重压力。